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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2-16 12:11:3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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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廖长枫是民办老师,教书也有五年了。他高中时学美术,高考两次落榜,便回到村里做了代课老师。他长得仪表堂堂,英俊魁梧,说话却温言雅语。他家里开了一间杂货店,杂货店里摆了两张康乐球桌。中午和傍晚,有几个女人去他家打康乐球。大热天,女人穿着低胸的连衣裙,拿起杆子,压在球桌边,一杆推过去,球嘣咚跳起来。女人说:“廖老师,球不听我的,你教教我捅球杆子。”廖长枫弯下身子,贴着女人后背,握住女人的手,瞄着球,杆子一推,球落了洞。女人侧过脸,说:“廖老师,你真厉害,杆子一捅,球进洞了。”

  他有女朋友,谈了好几年了。女朋友在物资供销公司上班。他们一直没结婚,因为女方的父母强烈反对。他女朋友叫妙琴,皮肤雪白,清瘦高挑。物资供销公司并不忙,员工比较多,两个轮班,上半天玩半天。妙琴吃了中午饭,骑一辆轻便自行车,沿河而上,来学校玩。她是镇里比较时尚的女人,戴一顶扁檐草织太阳帽,穿红高跟的凉皮鞋,一身淡绿的裙子,长链包挂在自行车龙头上,在校门口,把车铃按得脆响。嘀铃铃,嘀铃铃,清脆短促。我们一听铃声,就知道她来了。

  男人操起一根扫把棍子,往廖长枫身上打。三金一把抱住了男人,说:“廖老师,你还不快跑啊?”廖长枫拉着妙琴往操场跑,跳下台阶,往村路上跑。男人骑上自行车追,边追边骂:“该死的妙琴吃了你的迷魂汤,神魂颠倒,你一个吃农业粮的代课老师,想我家的女儿,门都没有。”廖长枫眼见被男人追上,往田里跑,淌着黑黑的泥浆,站在秧田中央,说:“你有本事,把车骑到田里来呀。”妙琴披头散发,站在田埂上,哭:“天啊,为什么要我遭这样的罪啊?”

  吃了晚饭,我骑一辆自行车在各个小村子转来转去,天天转也转不厌。学校在一个半腰的山上,像一座瞭望塔。站在“塔”上,南瓜叶形的盆地收进眼底。两条溪流从山的两侧湍流出来,包住了盆地,在洲口汇流,始称古城河,流四里地,在三宝地注入饶北河。盆地水田种两季稻子,冬种油菜。三月,油菜花从枝上一节一节爬上来,逆着雨线爬,暖阳出来,花苞炸开,田野一片金油色。溪流两边是茂密的香樟树和洋槐树,远远望去,如一叶叶升起来的蓝色船帆。小村子隐藏在树林里。小村子一般只有三五十户人烟,矮瓦屋和石巷构成南方记忆。云朵拖着古城山奔跑。

  晚上村里没路灯,乌黑黑。学校像一座孤零零的寺庙。天慢慢暗下来。云霞随着夕阳坠落而变色,红彤彤变为草木灰一样的灰蓝色,夕阳完全沉入山梁背后的深海,云开始慢慢变得灰黑,天光透明如薄翳如水银。鸟雀叽叽喳喳,返回树林。这个时候,乌鸦会惊叫起来,呜呀呜呀,叫得我心惊肉跳。夜一下子凉下来。夜风夹裹着初秋的稻香,送来溪流的谣曲。晚上,我很少出去玩,村子与学校有两棵大樟树和十几个大坟茔。樟树上,有夜鹰筑巢。夜鹰在黑夜会发出“咯啊!咯啊!”剧烈的叫声,我一个人走在树下,会惊骇。那种叫声,像死亡来临前的痛苦惨叫。大坟茔,也是我害怕的——村里有很多人说,坟茔的窟窿里,有一条腰粗的蟒蛇,在月光下,蛇鳞绿绿发光。去附近的村子玩,我一般在下午,徒步,穿过田野,沿溪边而下,在村里瞎转。

  联防队有一辆四人坐的小货车,江铃产的,半旧,突突突,很适合跑乡村公路。车头可以坐人,车斗可以站人也可以装货。有一天晚上,我在家里看书,听到巷子里狗汪汪叫。先是一条狗叫,叫了没几声,七八条狗在叫。我妈妈有些慌了,说:是不是巷子有人出事了?我说,十点钟不到,可能是村里来了外人。巷子里的人早睡,十点钟也算是深夜了。我打开大门,走到巷子的桑树下,听见有人在派事,说:“三个人堵在后门,四个人堵在大门,小徐去敲门,有人开门了,大家直接冲进去。”狗还在叫,汪汪汪。派事的人又说:“年底,把这个村里的狗闹(闹:在方言中,此处作‘毒’)绝了去,叫得人心烦。”

  南溪是饶北河边一个溪村,二十余户人家。进村要过河,无桥,只有一条石埠。村头有一户人家,可以看到过石埠的人,只要有三个以上陌生人进村,户主马上当当当打锣鼓。春生把江铃车停在河边树林里,带了七八个人进村,直接去了“脓疮”家里。“脓疮”叫帽绳,有一身蛮劲,因违建遭罚,罚款拖了一年多。帽绳一家人正在吃晚饭。春生看看桌子,说:“你吃大碗米粉肉,老子吃糠渣,你三万六的罚款一分不交,你当政府是泥菩萨?今天,你交得起也得交,交不起也得交,我们没有柴火不下山。”

  猪栏里,猪嗷嗷嗷叫,叫得撕心裂肺。门口站了二十几个乡民。我扯了扯春生的衣服,低声说:“适可而止,不要把事闹大。”我把帽绳扶起来,坐在椅子上,说:“老哥,你也体谅一下他们工作难做,彼此谅解一下,菜刀端在手上,万一失手,出了事,你也承担不了罪责。”帽绳看看我,说:“我是一口气憋着,顾不了那么多。”我把春生拉进房间,说了几分钟的话。春生出了厅堂,说:“今天,猪一定要拉走,不拉谷子也可以,你骂了我,你得自己掌嘴。”

  一个学期,很快过完了。暑假,代课老师夏发请大家吃了一餐饭。他下学期去浙江温州教书,在一个民办学校教初中。他代课十三年了,他教语文和数学。他带班,年年全乡单科平均分排名第一。他是个独子,爸爸养鸭。他爸爸给我们敬酒,抖着手,酒溢出碗边,红着眼,说:“去温州民办学校教书,车都要坐两天一夜,三十多岁的人了,跑那么远干什么?”老叔又说:“我好几次叫他不要教书,跟我养鸭,养鸭有什么不好?脏一些,其他都好,我们这两条河,养出的鸭子好吃。”夏发看着自己的爸爸,说:“我就喜欢教书,其他事都不愿做,我是没办法才去浙江,代课这么多年,转不了编,教到老还是这样,不如去浙江,到哪里教书,都是育人。”

  霜期很快到来。溪流日渐潺湲,收割后的田野出肃瑟的褐黄。乌桕叶慢慢褪去青绿色,变灰白变淡黄变枯槁。山峦一层层黄杂色翻卷出来,梓树来了斑文鸟、大山雀、灰头鹀,叼食梓籽。噪鹛咯啉咯啉,叫个不休。荒坡因秋熟的草籽和浆果,变得格外热闹。浮鸥出现在溪流和水库,张开雪白的翅膀呈长弧形盘旋。盆地没有了金色的稻浪,风呼啦啦吹得顺畅,田埂上的红蓼寂寞地开着花。盆地似乎安静了下来,蚂蚱和飞蛾,被霜封冻在泥孔里。秋风和寒霜,对大地作了细致的清理。

  我们无法预估未来,甚至根本无法想象未来。改变,有时来得非常突然。元宵节第二天,我突然接到借调函,去县直机关写材料。廖长枫也到了县城上班,只是比我晚了七个月。一次,在县城新修街道工地,见拉水泥的货车在卸货,司机把头探出车窗。我叫了一声:“长枫。”他扭头看见我,笑了,吐出烟头。我说:“你怎么开车了?我都不知道。”他说:“来市政公司上班有半年了,拉拉货。”工地人多,天空扬着灰蒙蒙的粉尘,说了几句,我就走了。

  春生当联防队长的第四年,出事了。在抓赌时,他搜了一个叫八宝的人。八宝包里装了厚厚一沓钱。八宝不让他搜,说:“我没赌博,我在边上看,大家都可以做证,你凭什么搜身?”八宝是个温州人,来看朋友的,有些见识。两人争执了起来。八宝说:“你是个联防队员,没有执法权。”这句话刺激了春生,好似当众扒下了他身上的假皮。春生一拳打下去,说:“我的拳头就是执法权。”三下两下,八宝被打得瘫倒在地,动也动不了。春生打过好几次人,但下手很轻,吓唬吓唬而已。八宝的姐夫在省公安厅工作,是一个什么处的处长,这个背景,谁也不知道。当天晚上,八宝的姐夫就到了上饶地区公安处。

  二中门口,有两个摊位,左边一个,右边一个。一个男人戴蓝帽子蓝口罩,卖羊肉串,一个女人戴白帽子白口罩,卖蛋煎饼。羊肉五毛钱一串,煎饼五毛钱两个。这是潘维义和他老婆。我下班去找他,学生正放学,围着烤炉。潘维义右手拿一把毛刷,把辣椒粉和调味粉刷上羊肉串,左手转动羊肉串,炉灰随炉焰喷出来。我站在街边樟树下看他刷,他低着头,一边刷,一边收钱,把钱塞进蓝布裙中间竖下去的深袋里。他老婆翻煸着蛋饼,油嗞嗞嗞,在铁板上冒烟。学生散了,我叫了一声:“维义维义。”他见了我,递过来一把羊肉串。我说:“火气大,我不吃这个。”他笑笑,说:“香烟的火气最大。”我说:老伍来了电话,说星期六去珠湖农场,我们一起去看看春生。潘维义扔下毛刷,说:“作死的人有什么值得看呢?他戾气太重,睁起眼睛,眼珠都会掉下来。”

  过了古镇,是一片方圆十里的沃野——郑坊畈。这是上饶县最大的田畈。郑坊没有什么矿山资源,乡人世世代代以耕种为生。但城里人喜欢去郑坊。郑坊出特产。“郑坊的大蒜,收好了,留着自己吃。”“郑坊的辣椒,留着自己慢慢吃。”“郑坊的油豆腐,别的地方可没有这个味道。”“郑坊的霉豆腐,熟茶油泡的。”“你看看,这是郑坊的山茶油,黄得透亮。”郑坊人去了县城或市里,看朋友,拿土特产当伴手礼。没有人会嫌弃郑坊土特产,吃一次,还想吃。

  年关,廖长枫回来了。他一直在常州,跟着老板做。老板开发房地产,也把小区的绿化和配套承包给他做,让他赚些钱。我们几个走得比较近的人,在郑坊街上的“李记餐馆”吃饭。我私下跟廖长枫说,你也把春生带上,让他看看工地什么的,他这样下去,肯定不行,三十来岁的人,开始烂了,像个烂番薯。廖长枫说,春生去过常州,在工地上干了一个月,干不下去,他中午起床,上午的事管不了,打电话给他,他也不接,你急死,他睡得像一头猪,这样的人会误事,我开给他的工资不低。廖长枫边说边摇头,说,自己不争气,让他抱着钱睡觉也没用啊。廖长枫挣了一些钱,买了辆尼桑车。他讲义气,每次回上饶,都约几个人去“李记餐馆”吃饭。他惦记李记菜,小虾炒大蒜、螺蛳肉炒冬菜、水煮豆腐、米粉蒸肉,是他吃不厌的。他说,在外最想吃郑坊菜。他说:“吃了郑坊菜,才觉得活着真有意思。”每次聚餐,春生是必醉的。

  有一段时间,春生想起事做做。(与郑家坊比邻的)华坛山镇的鲁源村,发现了萤石矿。矿是鸡窝矿,一窝一窝。在鲁源,非法开采萤石矿的人逾千。萤石矿有十几个,矿山每年死三两个人。不是矿洞出安全事故,而是抢矿。谁挖到了矿,另一批人隔几天,带着几十人,手拿铁器来抢。打手头上扎红布条,手上拿着铁棍,矿洞口械斗,谁赢谁占大股份。挖不了几个月,又有人来抢矿,又一次械斗。矿由乡垦殖场管理,收管理费,各矿洞共一张开采证,谁投资矿洞谁开采。挖一条山路到矿山,雇几十个人,日夜挖矿,挖一天赚一天。开矿的人一般三十来岁,戴一条竹鞭粗的金项链,满身肥油。萤石不愁销路,利润高。做矿生意的人特别多。一车矿拉到上饶市,可以赚三千多块钱。

  山涧在峡谷形成溪流,自北向南流淌。山峰叠嶂,山坡上满坡都是茅草、灌木和油茶树。油茶树开着浪浪的白花,如积霜。又一个秋天来临。每一年的秋天,景色都会一样。肃瑟的哀黄,麻木的油青,如一堆颜料堆在一起。到了涧水坑,春生并没在家。他的老母亲说,冬生(春生的哥哥)出门两天,也不知道去了哪儿,春生四处找,现在也不知找到哪里去了。春生的老母亲边说边哭。这几年,老人老得特别快,背完全佝偻了,像被压了一块磨盘。磨盘太重了,她驮着驮着,腰脊变形了,整个身子弯了下去。

  春生翻出一张字条,是他哥哥留下的。他溜了一眼字条,放声大哭:“哥啊,你怎么能这样呢?”他嫂子拿过字条看了一眼,身子晃了两下,软下去,瘫倒在地。我拿过字条,看了一眼,捏在手心里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仍记得那张字条。纸是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有“田”字格。铅笔字,经过了二次复描,显得字迹色泽很深笔画很粗。字只有一行:我尽力了,我走了,不要找我,我不想拖累家人,春生,照顾好老娘,有能力的话,照顾美美和乐乐长大。美美是他哥的女儿,乐乐是他哥的儿子,一个十二岁,一个八岁。

  这几年,我基本上每个双休日都回郑坊。我的双亲都年过八十了,我得多陪伴双亲——他们正在以加速度的方式离开我。庚子春,我妈叫我去郑家坊买木炭。她怕冷,寒冬了,离不开木炭。她抱一个焐着红炭的火熜,坐在门边,看电视。郑家坊小学门前小广场,是集中卖散货的地方。卖花苗的,卖木炭的,卖竹器的,卖甘蔗的,卖椪柑的,都在这里。货物堆在小货车或四轮电瓶车上。我敞开蛇纹袋,挑拣着木炭。木炭是硬炭的断炭,有长有短,还有碎炭。卖炭人戴一顶长耳棉帽,裹了一半的脸。卖炭人蹲下身子,帮我一起挑拣。他的手很粗糙,栗树皮一样开裂。他的手指短,指头圆圆,粗硬的指甲乌黑黑。木炭挑拣好了,我提起蛇纹袋过秤。卖炭人说,不用过秤了,送给你烧吧。我愕然。这时我才看清了露出的半边脸,我握着卖炭人的手,说:“春生啊,这么多年,你一直在烧炭啊。”

  我在外已三十年了,想想也是转眼的时间。“人的一辈子,就像留梦(郑坊方言,留梦即做梦),梦里的东西,都不必在意。梦醒了,便什么都没了。”这是我妈常对我说的话。我一直难以理解这句话,现在还是难以理解,但算是多明白了一些。郑坊,自秦开埠以来,上百代人往矣,又留下了什么呢?除了环绕的群山、灰黄色的土地、清浅的饶北河,留下的,是生生息息的族群。他们袒露地生活,又生活得那么隐秘,即使是挣扎地生活,也是难以被他人熟知的。他们的双脚,在土层里盘踞出稠密的根须。四季的风雨扫荡河的两岸,也扫荡他们。但他们又何惧呢?风从灵山北麓巨石般滚下来,到了河边,却悄然了。杨柳在招展,他们也在招展。四季的轮回,就是大地的轮回,也是他们的轮回。我们是大地中生生不息的一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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